九州大學活體解剖美軍戰俘事件 1945年

一 九 四 五 年 ， 第 二 次 世 界 大 戰

進 入 尾 聲 ， 太 平 洋 戰 場 的 炮 火

逼 近 日 本 本 土 。 這 一 年 五 月 至

六 月 間 ， 美 軍 對 福 岡 及 九 州 地

區 發 動 密 集 空 襲 ， 其 中 有 兩 架

美 軍 的 B - 2 9 轟 炸 機 被 擊 落 ，

十 一 名 美 軍 被 俘 。 這 群 戰 俘 面

臨 一 場 比 死 亡 更 殘 酷 的 命 運 ，

他 們 成 為 了 活 體 解 剖 的 實 驗 品 ，

這 件 事 件 是 日 本 戰 時 的 人 道 主

義 罪 行 之 一 。

這 些 美 軍 被 俘 後 ， 有 兩 名 機 員

死 亡 ， 機 長 則 被 單 獨 押 往 東 京

審 問 ， 其 餘 八 人 由 日 本 西 部 方

面 軍 接 管 。 日 軍 決 定 處 決 他 們 ，

不 過 會 以 醫 學 實 驗 代 替 槍 決 ，

由 軍 醫 小 森 卓 負 責 安 排 。 小 森

卓 是 九 州 帝 國 大 學 醫 學 部 出 身

的 ， 他 曾 聯 絡 過 一 些 醫 院 要 求

進 行 這 些 所 謂 的 醫 學 實 驗 ，

但 遭 拒 絕 。 最 後 ， 小 森 卓 聯 絡

其 母 校 的 教 授 ， 由 他 們 進 行 這

些 實 驗 。 最 後 ， 這 八 名 戰 俘 被

轉 送 到 九 州 帝 國 大 學 醫 學 部 。 他

們 在 抵 達 醫 院 時 ， 看 見 身 穿 白

袍 的 醫 生 與 護 士 ， 曾 以 為 是 逃

過 死 刑 、 即 將 接 受 治 療 ， 甚 至

有 人 真 誠 地 對 護 士 說 出 「 謝 謝 」 ，

殊 不 知 這 裡 是 一 個 人 間 地 獄 。

這 場 慘 無 人 道 的 活 體 解 剖 實 驗

由 九 州 帝 國 大 學 醫 學 部 第

一 外 科 教 授 石 山 福 二 郎 主 導 ，

時 間 從 一 九 四 五 年 五 月 十 七 日

至 六 月 二 日 ， 醫 學 部 動 員 了 包

括 教 授 、 助 教 授 、 醫 學 生 、

護 士 在 內 的 五 十 餘 人 參 與 ，

前 後 進 行 了 四 次 活 體 解 剖 。 實

驗 的 核 心 目 的 ， 是 為 即 將 到 來

的 本 土 戰 爭 開 發 「 代 用 血 液 」 。 當

時 日 本 在 沖 繩 戰 敗 後 ， 擔 心 本

土 作 戰 時 傷 兵 眾 多 、 血 液 短 缺 ，

便 企 圖 驗 證 「 稀 釋 海 水 能 否 替

代 血 漿 」 。 除 此 之 外 ， 這 些 戰

俘 還 遭 受 了 肺 葉 切 除 、 腦 與 肝

臟 等 器 官 摘 除 、 致 命 出 血 量 測

量 、 心 臟 停 跳 實 驗 等 極 端 殘 酷

的 實 驗 ， 最 終 八 人 全 部 死 亡 。

當 時 還 是 醫 學 生 的 東 野 利 夫 ，

親 身 參 與 了 其 中 兩 次 實 驗 。 他

的 任 務 是 舉 著 裝 有 稀 釋 海 水 的

輸 液 容 器 ， 過 程 中 目 睹 了 教 授

執 刀 切 開 俘 虜 胸 腔 、 剪 斷 肋 骨 、

摘 除 器 官 。 而 事 後 ， 他 還 要 清

理 滿 地 的 鮮 血 。 多 年 後 他 回 憶 ，

海 水 注 入 俘 虜 體 內 後 ， 俘 虜 不

久 便 痛 苦 斷 氣 。 他 也 曾 親 手 按

住 屍 體 的 頭 部 協 助 取 出 眼 球 。 這

事 件 成 為 他 一 生 揮 之 不 去 的 噩

夢 。

兩 個 月 後 的 一 九 四 五 年 八 月 ，

日 本 宣 布 無 條 件 投 降 ， 盟 軍 佔

領 日 本 後 ， 開 始 全 面 調 查 日 軍

的 戰 爭 罪 行 ， 九 州 大 學 的 活 體

解 剖 事 件 也 隨 之 曝 光 。 經 美 軍

調 查 員 檢 驗 受 害 者 遺 體 、 蒐 集

文 件 證 據 ， 並 取 得 日 方 證 人 的

證 言 後 ， 事 件 真 相 被 完 全 揭 露 ，

八 名 美 軍 戰 俘 是 因 活 體 解 剖 與

海 水 注 射 實 驗 致 死 。 這 宗 案 件

被 歸 類 為 乙 級 戰 爭 犯 罪 （ 虐 待

戰 俘 ） 與 丙 級 反 人 類 罪 ， 由 美

國 第 八 軍 在 橫 濱 軍 事 法 庭 獨 立

審 理 。

審 判 於 一 九 四 八 年 三 月 十 一 日

開 庭 ， 同 年 八 月 宣 判 。 最 初 被

起 訴 的 被 告 約 三 十 人 ， 包 括 醫

學 院 的 教 授 、 助 教 授 、 醫 生 、

護 士 ， 以 及 西 部 方 面 軍 指 揮 官 、

軍 醫 和 軍 方 人 員 。 其 中 ， 醫 科

生 東 野 利 夫 因 事 發 時 的 角 色 只

是 輔 助 性 質 ， 過 程 中 沒 有 參 與

決 策 或 執 刀 解 剖 ， 所 以 未 被 起

訴 ， 而 是 作 為 控 方 證 人 揭 露 真

相 。

不 過 ， 主 導 實 驗 的 石 山 福

二 郎 在 審 判 前 於 獄 中 自 殺 ，

另 一 名 關 鍵 軍 方 人 員 軍 醫 小 森

卓 亦 已 在 空 襲 中 死 亡 ， 兩 人 均

未 受 到 法 律 的 直 接 制 裁 。 最 終 ，

二 十 三 人 被 判 有 罪 ， 其 中

五 人 被 判 絞 刑 （ 包 括 西 部 軍 司

令 官 橫 山 勇 中 將 、 助 教 授 鳥 巣

太 郎 等 核 心 參 與 者 ） ， 四 人 判

無 期 徒 刑 ， 其 餘 人 被 判 數 年 至

數 十 年 不 等 的 有 期 徒 刑 。

然 而 ， 正 義 的 懲 罰 並 未 真 正 落

地 。 一 九 五 零 年 代 後 ， 隨 著 冷

戰 格 局 形 成 ， 美 國 對 日 政 策 轉

向 扶 持 ， 絕 大 多 數 被 判 處 死 刑

的 罪 犯 陸 續 減 刑 為 有 期 徒 刑 ，

到 一 九 五 零 年 代 中 期 ， 所 有 被

判 刑 者 幾 乎 全 部 獲 得 假 釋 或 提

前 釋 放 ， 許 多 參 與 實 驗 的 醫 生

甚 至 重 返 醫 界 ， 繼 續 行 醫 。 其

中 ， 曾 聲 稱 「 因 教 授 要 求 幫 忙

才 迫 不 得 已 參 與 、 事 後 要 求 中

止 卻 被 軍 方 命 令 駁 回 」 的 助 教

授 鳥 巣 太 郎 ， 於 一 九 五 四 年 出

獄 後 ， 在 福 岡 市 開 設 外 科 醫 院 ，

直 至 一 九 九 三 年 以 八 十 五 歲 高

齡 去 世 。

這 宗 事 件 的 真 相 之 所 以 能 完 整

留 存 後 世 ， 離 不 開 當 年 的 目 擊

者 東 野 利 夫 。 戰 後 ， 東 野 成 為

一 名 婦 產 科 醫 生 ， 但 活 體 解 剖

事 件 始 終 折 磨 著 他 。 起 初 他 選

擇 沉 默 ， 直 到 作 家 遠 藤 周 作 的

小 說 《 海 與 毒 藥 》 於 一 九 五 七 年

問 世 。 這 本 小 說 雖 以 該 事 件 為

原 型 ， 但 部 分 情 節 與 事 實 出 入

較 大 。 為 了 澄 清 真 相 、 還 原 事

件 的 慘 烈 本 質 ， 東 野 利 夫 從 一

九 七 九 年 開 始 公 開 談 論 自 己 的

親 身 經 歷 ， 並 出 版 書 籍 與 自 傳 ，

他 在 晚 年 時 仍 不 斷 呼 籲 ：

「 站 在 為 人 治 病 立 場 的 醫 生 ，

卻 透 過 手 術 殺 害 健 康 的 人 。 戰

爭 絕 非 實 現 和 平 的 手 段 ， 只 會

留 下 慘 劇 與 愚 蠢 」 「 不 管 哪 一

國 的 醫 生 ， 天 職 都 是 救 人 性 命 ，

可 是 只 要 有 戰 爭 ， 這 一 切 都 會

被 摧 毀 」 。

除 了 口 述 與 文 字 記 錄 ， 東 野 利

夫 還 自 費 在 當 年 B - 2 9 轟 炸 機 墜

機 的 地 點 興 建 慰 靈 碑 ， 堅 持 追

悼 這 八 名 受 害 者 。 二 零 二 一 年 四 月 ，

這 位 親 歷 黑 暗 、 堅 守 真 相 的 醫

生 因 肺 炎 逝 世 ， 享 年 九 十 五 歲 。

時 至 今 日 ， 九 州 大 學 也 逐 步 正

視 這 段 不 光 彩 的 歷 史 ， 在 其 醫

學 歷 史 館 設 立 了 專 門 的 解 說 面

板 。 二 零 二 四 年 更 接 收 了 東 野

利 夫 遺 留 的 相 關 史 料 ， 將 其 作

為 醫 學 倫 理 教 育 的 教 材 。

九 州 大 學 活 體 解 剖 美 軍 戰 俘 事

件 ， 不 僅 是 二 戰 期 間 日 本 戰 爭

罪 行 的 重 要 見 證 ， 更 成 為 人 類

文 明 史 上 「 戰 爭 摧 毀 醫 學 倫 理 」

的 極 端 案 例   。 它 時 刻 警 示

著 後 人 ， 無 論 戰 爭 多 麼 殘 酷 ，

醫 學 的 初 心 是 救 死 扶 傷 ， 人 道

主 義 的 底 線 決 不 能 被 突 破 ，

忘 記 歷 史 的 慘 痛 ， 就 可 能 重 蹈

覆 轍 。